接上文:塔羅圖像看圖含義,塔羅牌占卜中的圖像秘密 - 【Luke塔羅教研中心】
塔羅的圖意與符號的意義中是否有來源於卡特里派中的諾斯替理念?答案是:在塔羅的符號與寓意中很難見得卡特里派就是其根本或唯一的來源。塔羅牌的確有表達二元性的理念,也許可以認為他們的二元性是塔羅內涵大集成中的某一個來源。
但是從本質上説,我們不可以認為:這種二元性的思想是塔羅內涵的唯一來源,我們也不可以認為,塔羅中的二元性主題就是塔羅圖意與符號的根本含義。
在《卡特里派的教義與實踐》中我們提到了卡特里派的觀念,他們視一些物質為邪惡的存在,這樣他們也就自然不可能將物質性的東西作為載體來表達他們的思想與理念。再説,卡特里派中的純潔派也並不關注於引導底下的普通信仰者。
綜合來看,卡特里派使用圖像之類的表達方式記錄、傳承他們思想的可能性極小。塔羅牌起源於卡特里派也並無可能,畢竟紙、畫筆都屬於物質性範疇的東西,而牌本身的樣子也類似於禁錮之狀,只會引起他們反感。
不過,二元論抱持者的卡特里派之所以會被人提出作為塔羅牌內涵的來源,其原因在於塔羅牌圖像中的二元符號,以及可能的結構上所呈現的二元性(流變之輪結構只能算塔羅體系設想的一個可能性)。
下面我就簡單列出Catharisms派的一些對應,供給大家參考
卡特里派 × 塔羅大阿爾卡那符號對應表(核心 78 牌精華版)
關鍵符號補充(二元論核心)
看完這些對應那我們拿起我們的塔羅牌來看塔羅圖像中的那些二元符號,當我們從細節上作出仔細研究時,我們就會發現塔羅中的二元思想與卡特里派的並不一致。例如,塔羅牌圖中關於象徵二元的雙柱符號,雙柱符號在塔羅牌中象徵了Boaz和Jachin,也就是所羅門神殿入口處的兩根柱子。
但是從本系列第二張我們得知,卡特里派視聖經舊約為邪神撒旦的產物,而卡特里派中的二元激進派完全抵制聖經舊約,即便是二元溫和派也只接受其中的先知書和諸智慧書。而所羅門神殿是舊約列王紀與歷代記裏所提到的東西,所以並不在卡特里派的接受範圍。況且,卡特里派對於物質=邪惡=撒旦的觀念是根深蒂固的,神殿對他們而言只能象徵了禁錮狀的物體,所以用雙柱來表達二元理念不是卡特里派能做出的事情。
另外,塔羅牌中的審判、戀人、惡魔、皇后/皇帝、女祭司/教皇都帶有男女這個二元對立的符號。同樣我們也能從第二章節的內容得知,男女性別差異在卡特里派看來並不算是基本的對立二元,因為他們認為人之所以產生性別上的差異完全是邪神所強加的,對他們來説,最為根本的二元對立,就是神性的精神與靈魂與邪惡的物質,並且人就是物質肉體束縛禁錮住靈魂之後的東西,而性別只是這種束縛中的一個構成要素,用以迷惑靈魂忘卻根本的二元理念,轉而關注錯誤的物質層面的二元。而且,男女結合與生育都被卡特里派所抵制,因為生出新的生命就等於多了一個被肉體束縛的靈魂。所以性在卡特里派的觀念裏並不是神聖的,而是屬於邪惡的衍生。
這種對於物質、肉體還有男女二元的抵制使得他們走向素食、節慾、和苦行。他們不是肉食,也不碰蛋卵,因為這些都是生育的產物。
純潔派完全戒色,普通信仰者雖不完全禁止結婚,但有時也會受到責備。事實上,卡特里派之所以認為男女平等,是因為他們覺得人的靈魂是無性的。
所以,塔羅牌中的許多象徵對立二元的符號(雙柱、雙瓶、男女等)在卡特里派的觀念里根本行不通,這證明了塔羅牌圖中的二元符號並非源自卡特里派。
或許,它們源自新柏拉圖主義的二元觀,畢竟塔羅牌圖所藴含的寓意與柏拉圖、新柏拉圖主義有着很深的淵源(請見新柏拉圖派哲學與塔羅),另外這些二元符號也有可能源自猶太-基督傳統。
另外,卡特里派和當時其他一些異教團體有個共通的特點就是反對腐敗的教會,所以如果塔羅牌源自卡特里派,他們絕不會將教皇牌納入其中,因為在他們眼中,教皇是反基督的,是撒旦的化身,所以教皇與魔鬼這兩張牌似乎有些重複。
卡特里派抵制天主教所有的教義學説,所以如果塔羅牌源於卡特里派,那就決不可能會有代表三大美德的牌:節制、力量、正義。卡特里派自認是被聖靈選出來的子民,他們處事低調內斂,並抵制世俗權威,所以如果換了他們設計塔羅牌,那牌中就不會出現皇后或者皇帝。所以綜合上述所言,即便有人想要通過一系列的圖像來表達卡特里派的信仰體系,那也絕不會是塔羅大牌,因為兩者不相符的元素太多。
可能塔羅與卡特里派之間存在的最大問題就在於審判牌了。審判牌表達的是正統的天主教理念,和最後的審判有關,意指受到祝福的靈魂重新回到肉體,從而得到重生復活。
很明顯,這點是與卡特里教義最大的矛盾,因為卡特里教堅持的是釋放靈魂,他們將肉體在內的一些物質性東西視為邪惡,所以是絕對抵制肉體復活的。卡特里派也有最後審判的概念,但是他們的最終審判僅與靈魂有關,審判的內容是判別誰的靈魂可以得到自由,誰還將繼續受困於肉體。所以從這點來看,塔羅牌中的審判根本不是卡特里派信仰中的審判。
所以,假設卡特里派是塔羅牌的設計者是沒有可信度的。還有一種假設認為卡特里派是神秘主義傳統的繼承者也較難信服。根據1947年倫西曼出版的書籍《中世紀的摩尼教徒》(Medieval Manichee)裏的總結:當時的宗教裁判所對於異教徒的審訊是十分訓練有素的,就是專門用來挖取別人秘密的,而對卡特里教徒的審訊中並沒挖出相關的神秘主義傳統,也許一種可能的情況就是二元觀與神秘主義傳統之間不存在許多關聯。這裏我們可以總結出,沒有證據指出塔羅牌與卡特里派之間、神秘主義傳統與卡特里之間存在着關聯。
但是這是否就代表了卡特里派與塔羅大牌之間一點瓜葛都沒有呢?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塔羅牌的內涵是一種集大成,是將流行於當時的各種哲學、神秘主義學説、宗教元素、魔法予以融合的產物,理論上很難回️避卡特里教派的一些影響,比如塔羅中的隱士與身穿教士服的鮑格米勒派教士很像。在普羅旺斯,卡特里派的普通信仰者大多都是工匠,蘭伯特在1998年特別提到了古塔羅牌中的魔術師可能是鞋匠的隱射。另外,在卡特里眼中,教會是邪惡的,並被稱為巴比倫之妓,所以塔羅中的塔也許可以理解為巴比倫塔的倒塌,同時也象徵着上帝之屋的倒塌。
關於卡特里派與塔羅之間的關係,如果不想涉入太深,那麼以上論述就足矣。因為,到此為止所陳述的內容,足以證明卡特里派不是塔羅牌的起源,其教義也不是塔羅內涵的直接影響。但是如果想要再進一步深入研究,進一步理清卡特里派與塔羅內涵設計之間的關聯,細數每張塔羅牌圖中有哪些要素間接表達了卡特里派的思想,那麼這就是一個很龐大的歷史學工作了。需要先對卡特里派從12世紀到15世紀的發展作出瞭解、從而再看他們對於當時文化及觀念有些什麼樣的影響,最後才能推斷出15世紀塔羅牌出世的這段時期,塔羅內涵與卡特里派的關聯,分析出塔羅牌的設計者究竟攝取了多少卡特里派的思想。
附件:Catharisms歷史
中世紀西歐的宗教版圖中,卡特里派(Catharism)作為備受爭議的基督教異端教派,其興起與消亡始終與東西文化交融、教會權力擴張及區域社會變遷緊密纏結。該教派又稱純潔派(Cathari),因12世紀盛行於法國南部阿爾比城,亦被稱為阿爾比派(Albigenses),其核心的善惡二元論思想源自東方神秘主義,卻在西歐的土地上引發了長達數十年的宗教衝突與武力鎮壓,最終在教廷的鐵腕打擊下逐漸消亡。深入梳理其歷史背景,不僅能窺見中世紀宗教多元性的掙扎,更可理解教會正統與異端之間的權力博弈。
卡特里派的思想根源可追溯至東方的二元論傳統,其形成是東西方宗教文化交融的間接產物。學界普遍認為,該教派的前身與羅馬帝國晚期的摩尼教存在淵源,摩尼教主張善神創造精神世界、惡神創造物質世界的二元對立學説,雖在羅馬帝國境內屢遭鎮壓,卻並未徹底消亡,而是沿著地中海貿易路線與遷徙路徑逐漸東傳。其後,東羅馬帝國境內的保羅派與保加利亞第一帝國的波格米勒派繼承了二元論核心思想,
前者因反對教會財產壟斷與聖像崇拜被驅逐,後者則因質疑正統教義遭到迫害,這些受壓迫的教派成員攜帶其信仰西遷,與西歐殘存的摩尼教勢力逐漸融合。11世紀前後,這種融合後的二元論思想經由巴爾幹半島、意大利北部傳入法國南部,逐漸形成了具有地域特色的卡特里派,其名稱源自希臘文「Katharoi」,意為「純潔者」,暗含對教會腐化的批判與對精神潔淨的追求。
法國南部獨特的社會與政治環境,為卡特里派的興盛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土壤。12世紀的法國南部隆格多克地區,城市化程度居西歐前列,地中海貿易帶來的繁榮使當地貴族與市民階層相對富裕,且擁有較強的地域自主性。當地貴族長期與法蘭西王室、羅馬教廷存在權力博弈,不願受中央政權與教會高層的過度約束。與此同時,當地天主教會的腐化問題極為突出,
神父們沉迷於財富積累與世俗享樂,脱離民眾的精神需求,這與卡特里派提倡的清貧、禁慾、精神潔淨理念形成鮮明對比。卡特里派的傳道者多為節儉樸素的「善人」(bons hommes),他們深入民間,以通俗易懂的語言傳播二元論思想,批判教會的奢侈與虛偽,很快贏得了廣大民眾甚至部分貴族的支持。圖盧茲伯爵雷蒙六世等地方貴族出於制衡教廷與王室的目的,公開庇護卡特里派信徒,使該教派在法國南部迅速發展,12世紀中葉至13世紀初達到全盛,信徒遍布阿爾比、圖盧茲等核心城市,形成了相對完善的民間傳道網絡。
卡特里派的神學體系以二元論為核心,與天主教正統教義形成根本性對立,這也是其被教廷定為異端的關鍵原因。該教派主張存在兩個地位平等的神:善神創造無形的精神世界,是愛與秩序的源泉;惡神則創造有形的物質世界,被稱為「世界之王」(Rex Mundi),人類的肉體便是惡神囚禁靈魂的牢籠。在卡特里派看來,《舊約》中的上帝實為惡神,而《新約》中的上帝才是真正的善神,耶穌基督並非道成肉身,
而是善神派來傳達真理的天使幻影,其受難與復活僅為象徵意義。基於此,他們否定天主教的三位一體、聖餐變質等核心教義,拒斥教階制度與教會財產,認為聖事毫無效力,唯有通過禁慾、懺悔與精神淨化,才能使靈魂擺脱肉體束縛,擺脱輪回️之苦,最終回歸善神的精神王國。卡特里派的核心儀式為「慰藉禮」(consolamentum),僅在信徒彌留之際舉行,通過祈禱與祝福洗淨靈魂,使其成為「完人」(perfect),獲得最終救贖。這種徹底否定物質世界與教會權威的思想,嚴重動搖了天主教的統治基礎,引發教廷的極度恐慌與強烈反對。
教廷對卡特里派的鎮壓經歷了從勸化到武力討伐的逐步升級過程。早在1179年,教皇亞歷山大三世便在圖爾舉行的第三次拉特蘭公會議上將卡特里派正式定為異端,宣佈其信徒應被監禁並沒收財產,但此時的鎮壓仍以局部驅逐與教義辯論為主。1198年教皇英諾森三世即位後,決心徹底解決異端問題,起初派遣傳教士團前往法國南部勸化卡特里派信徒,並要求地方貴族配合打壓,但收效甚微,
圖盧茲伯爵等貴族的消極態度更讓教廷的努力屢遭挫折。1208年,教皇使節皮埃爾·德·卡斯泰爾瑙在責備雷蒙六世庇護異端後被暗殺,這一事件成為轉折點。英諾森三世怒不可遏,宣佈卡斯泰爾瑙為烈士,並於1209年正式發起「阿爾比十字軍」,號召西歐貴族拿起武器討伐卡特里派,
許諾將異端信徒的土地分封給參戰者。這場十字軍戰爭長達二十年(1209-1229),起初僅持續兩個月便佔領了卡特里派的重要據點貝濟耶,但隨後遭到當地民眾與貴族的頑強抵抗,法蘭西王室也趁機介入,企圖吞併法國南部領土,使戰爭逐漸演變為地域權力之爭。
戰爭期間發生了慘無人道的屠殺,據傳十字軍將領因無法區分異端與正統信徒,竟聽從教廷欽差的指示:「不必區分,將他們全部送給上帝判斷即可」,導致貝濟耶等城市數萬平民慘遭殺害。
1229年,《巴黎條約》的簽訂標誌著阿爾比十字軍的結束,法國南部的圖盧茲公國被併入法蘭西王室版圖,但卡特里派的消亡過程並未就此終結。教廷為徹底肅清異端殘餘勢力,建立了制度化的中世紀宗教裁判所,專門負責緝捕、審判異端信徒。
宗教裁判所擁有嚴刑逼供的特權,對卡特里派信徒展開了長達數十年的追捕與迫害,大量信徒被燒死在火刑柱上,教派的經文手稿幾乎被全部焚毀,組織體系遭到徹底破壞。卡特里派殘餘勢力被迫轉入地下,活動範圍縮小至比利牛斯山脈一帶,
1310年,該地區的復興運動領袖皮埃爾與雅克·奧蒂埃兄弟被捕處決;1321年,最後一位「完人」紀堯姆·貝利巴斯特被宗教裁判所施以火刑;1330年後,宗教裁判所的文獻中關於卡特里派的記載已寥寥無幾。至14世紀末期,這個曾在西歐風靡一時的教派基本消亡,僅在民間留下零星的傳説與記憶。
卡特里派的興衰不僅是一段宗教異端的悲劇史,更是中世紀西歐社會結構、權力關係與思想文化的縮影。它的出現是東西方宗教思想交融的結果,其興盛得益於地方貴族與民眾對教會腐化的不滿,而其消亡則是教廷與世俗權力聯合鎮壓的必然。作為中世紀最具影響力的二元論教派,
卡特里派的思想雖未延續,卻間接推動了宗教裁判所的建立與教會改革的萌芽,也為後世留下了關於信仰自由與權力壓迫的深刻思考。如今,法國南部的「卡特里地區」(Pays Cathare)仍保留著當年的城堡遺跡,成為這段慘烈歷史的沉默見證。
——以上望周知——

